【加州阳光讯】我想，从根本上说，我们无法要求外国人真正了解我们。我们所期望的是一种亲切感，一种亲近。

２００３年１１月，我应教育部国际司的邀请，作为重要工作人员参加在法国举办的“二十一世纪中国高等教育展”。在考察法国巴黎著名的“左岸”之际，我禁不住再次走进了巴黎最重要的书店之一——“船桅”（Ｌａ Ｈｕｎｅ）书店。这是一家深受法国重要人物青睐的书店，前总统密特朗、现任总统希拉克等人常常在工作之余，亲自来此找书，前美国总统克林顿也曾带着女儿在此现身。十几年前，当我第一次踏入这家书店时，曾因这里关于中国书籍之少而震惊、愤怒。

怅然之后，我创办了“中国蓝”

当时，我每天去注册学位的那所大学都要乘坐公共汽车。车上既有外国人也有本地人，服饰也丰富多样，惟有我是中国人。偶尔，我也会和法国人交谈几句。其中一次交谈我至今记忆犹新。我问一位法国女性对中国了解些什么，她回答说：“那是个很大的国家，是不是？”

一个“很大的国家”，这就是她所知道的一切。面对这样的回答，我除了震惊之外，不由地生出某种怅然。

正是基于这种震惊、怅然与愤怒，我从１９９０年开始发誓致力于在法国介绍中国文化。１９９４年，我与法国友人安博兰女士合作，创办了一家名为“中国蓝”的出版社。如今十年过去了。“中国蓝”历经波折而未倒闭，并即将迎来成立十周年的日子。而几年前离开了该出版社的我，也已回到母校北京大学，开始在中国从事法国文化的教学与普及工作。回顾这十几年的亲身体验，我深深感到中国在法国人心目中地位的变化。 http://www.intlshop.com

１６８０年，“太阳王”路易十四正式接待第一个中国人；早期的法国哲学家们将孔夫子与苏格拉底进行比较。后来的中法交流经历了许多是是非非，伴随着坎坷和波折。而近五年来两国间所发生的一切可以证明，两国的交流是在以加速度的步伐前进。如今的法国，时时关注中国的重要事件，每当中国春节将至，整个法国都沉浸在“中国红”的喜庆中。而回想上个世纪６０年代，只有一些左翼知识分子对在巴黎的少数中国文人感兴趣……

一句话，中法之间从未如此接近。而此次为迎接中法建交四十周年，由两国最高领导人签署协议互相举办文化年则是这种近距离接触的最高象征。

对汉字、书法的热情是法国人对中国文化兴趣的起点

综合近年来的经验，除饮食、穿着、长城等具有异国情调的元素外，概括地讲，在中国文化中能对法国人产生强烈吸引力的是中国的汉字、古典诗歌与绘画、戏剧（不仅仅是京剧）和今日的电影。

法国人对中国汉字的兴趣由来已久。在狄德罗编辑《百科全书》时，就对刚刚传入不久的中国汉字特有的非拼音式、靠线条为主的象形文字大感新奇。更让狄德罗感到惊奇的是，那么多形象迥异的文字居然只有很少数量的不同组合读法。这对以完全建立在拼音文字上的法语为母语的人来说是不可思议的。这种惊奇一直延伸到２０世纪。从克洛岱尔到谢阁兰，再到亨利·米肖，法国的大诗人们都对中国文字钟情不已。

法国人对汉字的兴趣与对书法的兴趣紧紧连在一起。法国人对“书法”很感兴趣，并将其直译为“美丽的文字画像艺术”。他们看到中国人能够从文字引发出一整套传统，并融合了哲学、生活感悟与墨艺，不禁叹为观止。这种对文字、书法的热情，可以说是法国人对中国文化的兴趣的起始点，这甚至体现在小孩子身上。我本人曾与两位法国友人合作，创作了专门为孩子们介绍中国汉字与文化的童话作品《万夜之梦》。原因就是它顺应了法国人某种本质性的需求，因而成为儿童类畅销书。

法国女画家法比恩在此次中法文化年中名声大噪，因为她创作了文化年的徽记：用两个以抽象的画法“写”出的不完整的汉字——“中”与“法”。这位女画家的经历是法国人对中国书法、汉字的兴趣从无到有的缩影。她早年曾在驻华使馆担任秘书，对书法的迷恋使她彻底放弃了西方油画中的具像画法。她的书法作品，乍一看，没有人会认为那是外国人写的。但她的西方意识又使她更上一层楼，进而探究线条与空间、色彩的关系，从而走出了自己的艺术道路。

法国人从中国古典诗歌中看到不同的世界观、时间观与空间观

中国古典诗歌与绘画在法国受到推崇是顺应了法国现代诗歌、语言学、符号学与艺术上的各种探索的需求。同时，也顺应了法国文化中追求精神性的一面。法国总统希拉克特别喜欢中国古典诗词，尤其是李白的诗。他还曾当众用法语即兴背诵了一首唐诗。他甚至表示，希望能以李白为题材拍一部电影！法国人从中国的古典诗歌中看到了一种不同的世界观、时间观与空间观，正如在中国古代绘画中体现出来的一样。在中国古典绘画中，空间的非真实性与线条的细腻跟西方油画在总体上强调质感与现实感的审美取向有所不同。

中国戏剧，尤其是京剧在法国人眼中有着特殊的地位。然而，真正知其所以然的并不多。法国的汉学家潘帕诺对中国戏剧在法国的传播作出了贡献。这位汉学家的经历很神奇，他年轻时在东南亚旅行，得益于一位富商的厚赠，得到了一大批戏剧面具的收藏品，从此对亚洲戏剧尤其是中国戏剧产生了浓厚的兴趣。简言之，中国戏剧的程式符合现代戏剧中的符号观念，即通过台下观众与台上道具、人物、道白之间的默契，达到一种高度的简洁性、流动性与互动性。 http://www.intlshop.com

中国电影符合法国人对奇异感与现实感的双重追求

近年来中国文化在法国最受到关注的还是中国电影，当然包括香港与台湾的电影。法国是一个影视大国，在电影上一直崇尚“作者电影”，以区别于美国好莱坞式的商业性、制作性强的大片。中国电影继日本电影之后，与韩国电影同时在西方掀起亚洲电影的热潮。

中国电影以博大的历史感与紧迫的现代感相结合，符合法国人对奇异感与现实感的双重追求。由于中国的独特文化与中国人的独特经历，中国的导演们往往更擅长表现人与社会、个人与集体、政治与命运等法国人日常思考的问题。异国情调向来是在法国艺术中占重要地位的因素，但是这一回，照一位法国影评家的说法：亚洲人在电影艺术上真的超过了法国人！

在新的形势下，中国的现当代艺术展也进入了法国人的视野：从三星堆的考古发现、孔子，到现代艺术展、“中国的圣山文化”、２０世纪中国绘画展、中国高等教育展，再到巴黎书展上中国所占据的重要位置，以及中国戏剧的连台演出。由此可以看出，中法之间的交流已不局限于一些纯窗口式的、单向的、宣传性质的演出，而是进入了互动的、具有实质性的对话阶段。

今天，中国作为“绝对的他者”（汉学家西蒙·莱斯语）的形象正在改变。连《巴黎竞赛画报》这样的老牌传统杂志也跟《欧洲时报》合作，发行《巴黎竞赛——中国画报》。而大牌的《费加罗杂志》在它的中国专刊上发表醒目的文章，题目意味深长：爱中国吧，免得太晚了！

我们知道，文化是需要时间去消化、吸收的，数量不等于质量。对于文化使者们来说，道路依然是漫长的。然而，希望外国人在多大程度上了解中国文化，这个问题是值得思考一番的。建立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那么多，相互之间都了解吗？显然，在建立外交关系这一政府行为与政治措施跟民众间的相互了解之间，是存在着相当大的距离的。我想，从根本上说，我们无法要求外国人真正了解我们。我们所期望的是一种亲切感，一种亲近。在外交上，有“亲”与“反”两种趋势。我们所能追求的就是“亲”。因为，“亲”能够促使人们去“了解”，“了解”又能促使人们更“亲”，这是我们能够追求的终极目标。

我认为总的来说法国人对中国是亲善的，从本性上讲，没有本能的反感，这是两国交往的非常重要的基础。如果说戴高乐与中国建交是中法现代关系史上一次重要的亲华浪潮的话，那么，我们今天已经面临着第二次浪潮。如果说第一次浪潮是官方的、上层的，那么这次浪潮则是深入民众的，其规模和持久性都将是前所未有的，其深远的影响还远远不能预料 。

来源: 世界知识 2004年 第3期 作者：董强